远去的土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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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12-06 10:33作者:曾海丽来源:耒阳视点

  父母离开老家来城里居住已有十来个年头了,他俩还是喜欢乡村的生活,常常都会谈论起春种秋收的农家事。家乡的山山水水中,他俩最挂念了莫过于一年四季常青的油茶山和在整个冬季里充满茶油香的老油铺。

  寒露过后,家乡的油茶山才正式开山采摘,在这之前是禁山的,如发现有人偷摘会被罚款,这时采摘的是寒露子。霜降过后才可摘霜降子,听闻霜降子比寒露子油口要足。摘茶子在那个年代里是农家的一件大事。在童年,放学的空闲时间多是用来帮家里做农活,如扯猪草、打柴等,最辛苦的是农忙“双抢”,最开心的就是摘茶子,大人们忙着摘,小孩们则是欢呼雀跃地满山找野果子、捣蜂窝,哥哥常被蛰得头上长包。每年的这个时候,学校会放上一星期的假用来替家里摘茶子和替学校捡茶子。回校后,学校则按班级的不同,每个学生都得上缴一定数量的茶包,作为老师们年终的福利。


  我的老家公平镇,是产油大镇,山上到处都是油茶树,村里按每家人口数分配茶山,多的人家有四五亩,少的也有一两亩。年底可榨得百来斤芳香四溢、金黄诱人的茶油,物质匮乏的岁月茶油是自然界赐给农家最好的礼物。春节里,家家户户都会用茶油炸成各种美食,如“糯米根、红薯圆子、涛花”等,自己舍不得多吃,用来招待亲朋好友。茶子刚摘下山,妇女们张罗着晒茶子、拣茶子,男劳力则忙着替茶山松土、除去杂草荆棘。爸爸在挖山归来时常会给我们带来小惊喜,如几串野山药、一捧野果子。随着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到来,村里的青壮年人纷纷南下打工赚钱,留在村的多为老年人和小孩了。茶山已不被农家那么的看重,少有人打理,杂草从生、荆棘遍布。风干物燥的日子里一点小火星就引起了大面积的焚烧。这样下来没几年,家乡的茶树基本都付之灰烬。往昔那青翠的山峦被茅草荆棘代替,心里难免感伤,那片片留下过我童年欢趣的油茶山已远去。

  听闻大义乡有个油茶种植大户家置办了间土榨坊,我们决定去看看。一行十来人在老麦的带领下驱车前往,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到达了大义乡镇府,白云村的油茶大户谷文合开着摩托车来接应我们。勤劳的老谷与妻子于十年前从深圳回家发展,在家乡创办了“耒阳市镒农专业合作社”。种植了500亩油茶林和500亩杉木林,还有猪、鸡、鱼等饲养业。听他介绍说,合作社已投入资金四五百万元,现总体还属于亏损状态。时近初冬,可他家的茶子还未摘完,满山的茶树上一边挂着果一边开着花,这种纯朴之美令我们兴奋。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飞,我们农村长大的都知道了秘密,采了根空心的厥树管子插入蕊中,轻轻一吸,芬芳的花蜜入了口,唇齿留香。吸完花蜜,我又背起竹篓采摘起茶子来,虽有二十几年未从摘过茶子,但动作却还娴熟,一会儿功夫,已是半背篓到手,在同伴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下了山。



  下山后,我们问起老谷他家土榨坊的事。土榨是原始的榨油工具,它是由一棵大树凿空而成,这种树要求环抱2米左右,树质结实紧密。老谷带领着我们来到了他家的榨油坊,只见两台机械榨,未见土榨的踪影。随后,他推开另一个空房间,感叹道:我本来想在这间屋里安个土榨,只因没有原木而搁置,现在的大树都是受保护的,不能卖也不能伐,再过几年可能连做土榨的师傅都会没有了,我的土榨也有可能成梦。听闻此言,我的心里有些落寞,忆起了小时候村里的土榨坊来。

  自我四五岁懂事起,父亲便承包了村里的土榨油坊,那时田土已分到各家各户,村里人称榨油坊为“油铺”。油铺建在村前小河的岸边,这样有利于引用河里的水来带动水车辗茶籽。上学的路上我们要经过油铺,油铺呈圆形建筑,面积大概百来平方米,土墙青瓦三米高,经长年的烟熏火燎油铺内外墙均已成了黝黑色。摘完茶子大约一个半月的样子,就有村民来我家约父亲榨油了。父亲从烘焙、辗粉、蒸粉、踩饼再到开榨,样样是理手,因为在集体大生产时父亲就跟在爷爷身边学榨油。拣好的茶籽要经过两天一夜的烘焙才可以把水份完全烘干。烘焙茶子是道重要的工序,关键要把火候掌握好,火过了就会使茶籽烧焦,火力不够又没有水份烘干,都影响着茶油的成色、香味与油量。为了焙好茶子,父亲夜里都要起来几回查看火候。村民们知道父亲辛苦,在自家开榨的清晨,会煮上一大碗面条里面压两个荷包蛋带来油铺给父亲吃。然后主人家忙着生火烧水,父亲则准备辗茶籽。

  水车的咿呀声带动着辗子的吱吱声,还有那油铺上空冒起的缕缕炊烟,向乡亲们透露着开榨的讯息。孩子们放学后也会来到油铺里凑热闹,胆大跳皮的会爬上辗子上坐着,随着辗子一圈圈地打转。冬日里的乡村田地头的农活已基本停歇,剩下的就是榨茶油和准备过年。油铺成了他们忙活的场所,今天你家、明天我家,乡亲们商量着将榨油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各家带来的红薯堆放在柴火旁,谁去了都得先在灶里煨上几个红薯,再添上几把柴火。评论着谁家的油口好,成色好,盼望自家的茶油能有个好的收成。父亲踩好茶饼在木榨里上好箍便开始压榨了,抡起带着铁帽用粗绳悬起的沉重木头,有节奏用力地撞击着土榨压榨口,不一会儿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茶油就流了出来。这是个力气活,在场的村民都会来帮父亲一把,父亲每每这时都是身着单衣而汗流浃背。

  替村民榨油的时候父亲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主人家准备,乡亲们尽家里好吃的来,但能有几个鸡蛋或几块干鱼已是那时不错的伙食。记忆中,那时村里有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因家里成份不好,年青时也未能娶上亲,一个人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在整个冬天榨油的日子里,他基本上都呆在油铺,帮大家烧火、提水等做些杂活,大家在送饭的时候也会给他带上一碗,到了年底父亲会给他一些工钱过年。虽然乡邻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但能相互体谅,相互帮衬。有些村民家里拿不出榨油的工钱,提议着用茶油抵扣,都被父亲拒绝了,父亲只说记在帐上,啥时有了再还,从不催讨。

  随着父亲购置了机械榨油机后,那头黝黑的土榨被人移出了油铺,放置在村里正堂屋内。再后来,村民们找来了木匠师傅你一块我一块的做了切菜用的砧板。油铺也因为年久失修被拆除,那些在油铺中开心和盼望的日子随着油铺的拆除随风而逝。虽然机械榨油省时省力,但在父亲的心里还是认定土榨的油更香更纯。

                             

 转自 耒阳视点   2019-11-24 作者:曾海丽